御轻尘

海山明月(第一册,命起涟漪)

未练未酌宴:

第一章·迷幻景象(一)


听到推门而入的声音,柳梦璃静静将手中信笺递进了香炉,洒金笺在与火星接触的瞬间窜出微小的火苗,于无声无息中灰飞烟灭,在黄烟中撒发出一阵奇异的香气。


“小娘子,对不住,禄蓉来晚了。”


禄蓉步履匆匆,进了屋子便听得屋种坛子罐子被她撞得咣当作响,柳梦璃一边擦着手,一边淡然道:“不急,小心脚下。”


虽说自幼伺候柳梦璃,禄蓉这急躁的性子却是一点都不随主子,她先是用手中刚刚折来的梅花换下花瓶中已经有些枯萎的梅花,一边又道:“小娘子您看都已经是三月了,这寿春的梅花还是开得这般旺盛,别的花儿都不见开了,今年怪事可真多。”


“只是节气未至,天候不同罢了,”柳梦璃继续之前未完的事情,将小秤上的香粉缓缓倾倒在油纸上,“方才我听外面有些吵闹,发生何事?”


“是在女萝岩发现了受伤的人,刚刚才抬来让明姑娘医治哩。”禄蓉道。


柳梦璃闻言,手上动作略微一顿,又继续将一个个拆分匀称的香粉包好,她道:“父亲不是已经下令不许百姓再靠近女萝岩,怎么还会有人受伤?”


“哪是普通百姓,分明是个盗墓的贼人,天亮时被巡逻的差役发现倒在女萝岩,两条腿都没了,还剩一口气在,裴三郎说这人可能是被女萝岩中出没的野兽所伤,说不定看清了是什么东西,便让抬回来请明姑娘救治后再做审问。”


禄蓉嘴快,一口气说完,又道:“那人也活该倒霉,什么东西也没偷着,还搭上自己半条命,现在两条腿没了不说,指不定还要判什么罪。”


“只发现了他一人么?”


“发现时是只有他一个,裴三郎在他附近找到了掘墓用的什物,是以才说他是盗墓的贼人,又让人来辨识过了,不是寿县人,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如今这八公山的地宫一塌,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跑来,重兵看守不怕,凶兽出没也禁不住。”


柳梦璃淡淡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为古理。”


“唉,说得也是,”禄蓉叹息了一声,将柳梦璃用过的香碾与熏炉拾掇了,又道:“对了小娘子,夫人一早去了崇教禅院祈福,说是今夜不回来了,让小娘子您今夜不必送香过去。”


柳梦璃意外道:“母亲不是望日方才去过,怎么今日又去了?”


“这些日子不太平,您看先是雨水冲塌了淮南王陵的地宫,而后又有野兽在女萝岩出没咬死了那么多人,主人也是夙夜忧虑,是以夫人也去了寺中,为那些被野兽咬死的香农诵经超度。”


“……”柳梦璃略一沉默,便拿起手中包作一包的香粉,从香案边离开,走到禄蓉身边道:“这是这个月的熏香,你让三郎去送往城外给那些女萝岩附近的香农吧,依旧是让他们每晚焚烧后置于屋外便可。”


“是,小娘子。”禄蓉已经习以为常,接过了香粉包后,又道:“不过主人前日已经下令,让那些香农先暂迁别处居住,以免再添伤亡,可惜现在正是离香草旺盛之时,耽误了这一季,恐怕他们今年的生计也无着落了。”


“那村子住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完的,多住一天便多一分危险,父亲这也是无奈之举,相信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解决的,”柳梦璃顿了顿,又道:“我昨夜听闻暮姑娘与明姑娘将会在今日去女萝岩查探,若是有人受伤送来,恐怕她们也走不开了吧?”


“是呀,如今明姑娘正在北苑救人呢,”禄蓉道:“不过我来时正看到暮姑娘出门,她说先行一步,等明姑娘忙完了自会去女萝岩寻她。”


柳梦璃略一颔首,道:“如此便好,女萝岩本就地形复杂,现在又危机四伏,若是一个人去未免危险。”


“我看那位暮姑娘本事可大着呢,听裴三郎说她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女侠客,小娘子自是不必为她担心的,”禄蓉笑道:“倒是那位明姑娘,看着白白净净,弱不禁风,让人担心。”


“人不可貌相,既然明姑娘是上清派紫虚元君嫡传弟子,自然有过人的本事在身,不可以常人度之,”柳梦璃道:“时间不早,你也莫要在此耽搁,快去找三郎吧。”


“是,小娘子,”禄蓉方一转身,似又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对柳梦璃道:“方才我来时明姑娘让我顺便来向小娘子讨要一份馝奇香,说是有用。”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会差别的人送去的,你去吧。”


“可是,明姑娘也没说用来做什么,”禄蓉皱眉道:“这馝奇香是拂菻国特有,小娘子说过极为难得并且价值不菲,怎么可以随意拿给外人?”


柳梦璃摇头道:“馝奇香虽说珍贵,但也抵不过人命关天,明姑娘要这香是为了救人,你莫要胡思乱想。”


“小娘子说的是,那禄蓉告退了。”


待禄蓉走了,柳梦璃方才叹息了一声,看向香炉,那封信已经燃烧殆尽,只余下点点残烬,在炉中忽明忽灭。


……


日正中天,狭窄的小巷中,灼热的阳光照射在地面积水的浅坑中,一双沾满泥泞的双脚匆匆踩过。


那个男子个子不高,但是精壮,他脸色蜡黄,看上去三十多岁,似乎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他步履蹒跚。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四处观望,然后又将本来矮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角的阴影下继续前行,虽说艳阳高照,但天气并不热,他穿得不多,却满脸汗水,倒不像是热出来的。


韩菱纱悄悄跟在那田舍汉身后已有一段时间,见对方神色慌张,举止畏缩,便更加肯定自己心中所想没错,他身上潮湿的白膏泥味和微弱的积尸臭味,还有脚上填墓才会用到的红烧土是瞒不过自己的鼻子和眼睛的,再看那人骨骼嶙峋的模样绝非天生,倒像是练过错筋锁骨一类的功夫,她便更加肯定心中猜想。


她有些想笑,没想到临到寿县了还会遇到这种事,夷奴为她准备的大宛马日行千里,不过两日功夫就从长安到了河南道与淮南道寿州交界处的下蔡,过了硖石山就是寿州地界,天黑之前便可到达寿县,原本她是想中午时在下蔡歇个脚,却正好撞上一个穿着布衣,神色鬼祟的田舍汉来客栈买炊饼,她当时坐在门边,那人经过时便闻到了他身上的腐臭气息,再看他脚下的鞋子上沾了不少混着朱砂的泥,便猜想那人应当是个盗墓的贼人,本来她对这种小贼是没多大兴趣的,但是却在歇息的过程中听旁边的行脚商说起了上个月寿县的淮南王陵地宫坍塌的事情,说是发现了大量随葬的黄金玉器,引来了不少盗墓的贼人,官府屡禁不绝。


原本韩菱纱以为自东汉之后,汉墓十室九空,就算躲过绿林盗匪,也避不开摸金发丘,没想到淮南王陵倒还有漏网之鱼,反正此去寿县不远,倒也不妨跟在后面看看这人是不是刚刚去盗了淮南王陵,又摸出了什么样的宝贝。


虽说她对一般陵墓并无兴趣,但是淮南王墓的话就例外了。


不过像是这般蠢笨的盗墓贼都能摸进重兵看守的淮南王陵,可见那寿州刺史也是个酒囊饭袋,无能之辈,难怪女儿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


韩菱纱自是知道在一些地方会有黑店暗中收购盗墓贼自墓中偷盗的随葬品,事实上八面玲珑也做这生意,不过像那样的小贼是连八面玲珑的门槛都摸不进去的,韩菱纱跟了他半天,看他在这并不大的小县城中七弯八绕,连她自己都感觉走过了许多人烟荒芜的相似路径,不禁也耐心渐失,心想看那贼人的模样也掏不出什么好东西,再加上自己的马与武二娘托付的琴还一起寄放在客栈中,她也不大放心,正欲回走,忽然听得一身沉闷的低呼,虽说极为微弱,但还是传入了她的耳中,并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一起,她心中一凛,忙侧身闪入身旁狭窄小巷中,再攀附着两边墙壁爬上了屋顶。


烈日灼灼,刺目的阳光让韩菱纱眯了眯眼,再看向方才田舍汉的位置,只看到了一双挣扎着的腿消失在一个屋子拐角。


这个时候还能碰上黑吃黑,韩菱纱不禁暗笑一声,轻身从踏过屋顶,到了那田舍汉的位置向下一看,却是一个对方满了杂物的死巷子,那田舍汉倒在地上,周围结结实实围了四个人。


韩菱纱看他们穿着普通布衣,身材壮实,然而他们脸色苍白,瞳孔漆黑,面相诡异,着实不像田间劳作之人,她不知对方底细,便屏住呼吸,压低了身子以免被下面的人发现。


“好汉!好汉!各位爷爷饶命啊!”


那田舍汉被堵在墙角,更是脸色发白,似是见了鬼一般伏在地上磕头不已。


“东西呢。”


也不理他磕头如捣蒜,其中一人冷冷道,他说话生硬,却不似中土的口音,韩菱纱走南闯北,自是见多识广,此刻听那几人口音,却是偏向西南方向,联想起前几日之事,心中难免凛然。


“在,在这里。”


田舍汉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韩菱纱凝神细看,却是一方灰色布帛,布帛上斑斑点点,似是一些文字,却看不清是什么了。


那个说话之人从田舍汉手中夺过布帛,展看匆匆看了一眼后,又转头对身边几人颔首,似是确定了什么一般。


“几位爷台,为了这件东西,如今我兄弟的命已搭了进去,”那田舍汉说着说着便眼泪横流,似是怕极了一般,抬头对四人道:“小的上还有八十老母须得奉养,还请各位爷台看在小的死去兄弟的份儿上,饶过小的一命吧。”


“哼,没出息的东西,”领头之人冷哼了一声,手一甩,只见眨眼间,一粒漆黑的丹丸便飞入了田舍汉的嘴中,那田舍汉只知以头抢地,含混间也反应不过来,囫囵便吞了下去。


“解药已经给你吃了,你回去之后,休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若是有第二个人知道了,你可知下场如何?”


“是是是,几位爷台放心,小的绝对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一生不在提起,小的回去之后这便携老母远居他乡,去到没有人认识小的之处。”


话说完了,那几个人也不再理会田舍汉,转身便走,他们步履矫健,不一时便消失在了韩菱纱的视野中,而那田舍汉待人走光了,方才从地上爬起来,他仍是一脸后怕的模样,扶着墙喘息许久,方才惶惶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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